2008年7月1日星期二

【悼红轩】我的母亲,我的童年趣事

我出生的那年,是这个国家的领导人相继离开的那年——1976年。那一年,很多重大的历史事件发生在中国。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相继离开人世,这三位号称新中国的缔造者,没有给这个灾难深重国度留下多少荫福,满目疮痍,就这样走了。母亲说周恩来死的时候,村里人都哭了。后来毛主席死后,村里人都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那一年,天崩了,发生极为罕见的陨石雨。陨石在离地面19公里左右的空中爆炸,3000多块碎石散落在永吉县境内,其中最大的陨石重1770千克,比美国1948年2月发现的“诺顿”陨石还要大,成为“世界陨石之最”。

那一年,地裂了,云南西部先后发生两次强烈地震。第一次震级为7.3级,第二次震级为7.4级。两个月以后的7月28日凌晨,河北唐山、丰南一带突然发生7.8级强地震,唐山被夷为一片废墟,死亡24.2万人,重伤16.4万余人,轻伤不计其数。那一年,在中国整整十年的那场人类大浩劫也彻底的结束了,“四人帮”被彻底粉碎。

我出生在那一年,裹挟了那世间的阴气魂魄一般,来到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上。从我出生,骨子里就天性带着叛逆。很多人说我的性格,跟我的母亲是一样的。

母亲是个直爽豪气的女人,在她年轻的时候,她自己给自己起名字。有人打赌母亲不敢去邻村的一个强势人家去要饭,结果母亲竟然简单乔装打扮一番悍然去敲开那家豢养着凶狠家犬的人家的大门,结果她得到了一块干粮,从而树立了她们儿时孩子们当中的威信。

母亲天性叛逆,总不服输。村里有生产队,每个队里都有牛、马、驴子,每季都需要储存很多干草。大面积的茂盛的甘草生长,村里人留待秋天到了,甘美的干草枯萎了,收割储存,留备牲畜过冬。但每年都被很多外村的人偷偷收割。于是在甘草生长茂盛时期,村里总要派人看守才行。但是处于邻村人之间的情谊,很多前去看守甘草的人都无法拉下脸来呵斥那些偷草的人,万般无奈之下,村里人推荐那时年幼的母亲前去守护。母亲每天都恪尽职守,有一次,邻村的人前来割草,母亲棍子、石头扔过去,喊叫怒吼狂奔着去抓那个偷草人,偷草人摄于声音以及那种疯狂的阵势,慌不择路头也不回的鼠窜而去。有的偷草人被锲而不舍的母亲一直追到家门口,还要把那些草抱回生产队里。那一年,山上的草,格外茂盛、肥美。除了母亲,没有人能有那样的功绩。她大公无私,正气凛然。

小时候,我记忆中,母亲总是在辛勤劳作。我记得我攀爬在母亲身上,纠缠着要吃奶,母亲一边掀开她的衣襟,一边烧火做饭。那时候感觉母亲总是在一个群体里面劳作,那么多的人,在水库边,母亲把泡在水里的那种“麻”的植物哗哗在水里荡着,抬眼望去,岸边全是人,绵延不绝。

那时候的生活是艰难的,可是我并没有饥饿的记忆。母亲在我们饥饿的时候,揭开那口大锅,腾出白色的水蒸气,里面是黄澄澄的玉米耙子。记忆深刻的那年,是一张年画,有一个少年拿一根棍子,做出一个好看的武术姿势,下面是月历,上面写着:1980年。那是我有清晰记忆开始的一年。

小时候,我最大的爱好,就是爆竹。直到今天,仍然情有独钟。每年春节天还没亮,我就急着出去跟着哥哥去拜年了。早去,可以在别人的家里捡拾到更多的掉到地上没有爆炸的爆竹,那是我春节期间最大的乐趣。口袋里装满了没有引信的爆竹,花生、瓜子、糖块我都不屑,我只要爆竹,在我心里,爆竹是过年最好的礼物,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代它。捡来的爆竹有引信的,即使引信再短,我也要亲手将它点燃,很多时候,耳朵会被震的失去听觉,手指会被炸的血肉模糊肿胀粗大如胡萝卜,但我从来没有停止过。记得有一年,我自制爆竹,将足够多的火药紧紧的包裹在纸里,用很多很多的粗壮的线来捆扎,使它坚硬无比,用棉花蘸了火药做引信,想要引爆这个庞然大物,结果很成功,因为棉花上面蘸了过多的火药,我来不及跑开,甚至头都没来得及扭,那家伙就爆炸了,好像故意玩我的吧!那声音振聋发聩,而我的半边脸也被那个大爆竹给炸的去了皮,出了血。那年的正月初一,真是糗大了,一直到开学,脸上还是好大的血痂,班上的人竟然视而不见,好似有伤我才是正常的。

从爆竹身上寻找乐趣,是我的看家本领。那时候山上偶尔会拾到一些饼干和罐头之类的东西。很多家庭有那种铁盒子的罐头,我们不知道是台湾来的食品,只知道好吃。吃完了罐头剩下的铁盒子,就成了我的东西。平素用来装土、装鹅卵石、装一些螺丝钉子之类的东西。春节的时候,我会找来这些铁盒子,将爆竹的引信里面的火药清除一下,这样就可以延缓爆炸的时间,从而有足够的时间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去。在点燃钱看好撤退的路,否则点燃了慌张了扭头就窜撞到草垛上都不一定。然后点燃引信,把罐头铁盒扣上,然后快速离开,静待爆炸的那一刻。“嗵”的一声,铁盒飞窜上天,看着铁盒翻转,我高兴的不得了。有时候铁盒扣的不够正当,会发生意外,比如铁盒子爆炸后像长了眼睛一样倾斜着直奔我而来,险情经常出现,而乐趣也在其中。

总是炸一个铁盒子,没什么意思。我会去炸雪。费老半天事,挖好一个窟窿,然后将爆竹放进去,看着爆炸后的坍塌。还有就是将一棵大白菜拴起来,挖一个洞,将爆竹放进去,看着白菜炸开了花。我现在想来,我天性就具有很强的破坏欲望,哪怕那些的完整是我一手创造出来的,我也不惜去让它毁坏在一瞬间,从而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乐趣。就想现在人们喜欢保龄球一样的心理,只是我比较变态一些。最可恶的是去炸粪便。我的老家前面,就是破败的学校。学校里面那个厕所,有足够的粪便供我们玩乐。有时候因为天气原因,粪便干结或者冰冻,我们会用力气插入爆竹,戳开表面的坚硬的那一层,里面是软的,结果就刺溜一下子,把手都插了进去。

把原有的大便炸的面目全非,炸了一次再一次之后,最终无屎可炸了。我就开始安排小伙伴们自力更生。每人拉一泡屎,热气腾腾便于插爆竹,颜色新鲜便于看见四溅再墙面上的壮观,还更能体现彻底粉碎纷飞的现象。大家乐此不疲,在没有了原材料的情况下,当然决不推辞,每个人慨然凛然的蹲在那里使劲往外憋。自己实在拉不出来了,没得炸了,我们在万般无奈之下也会跑到女厕所里面去炸他个面目全非。

点燃插在粪便上的爆竹,我们立即会撤退到安全的地方,躲闪不及,会被炸得全身是屎,所以点燃爆竹是需要勇气的。记得有一次,我们点燃了一个爆竹,引信也搞的足够长,点燃后大家迅速撤离,躲藏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爆竹却始终没有爆炸,我们开始骚动不安。有人问到底点着了没有,有人说是不是哑弹,有人说是不是过去看看,正在小声议论的时候,我们村里的一个比我们岁数都大的年轻人,若无其事在进了厕所,边吹着口哨边解着裤腰带,我们都吓的傻了眼,他刚进去,爆竹轰然一声,我们立即作鸟兽散。我边跑边注意后面,却没有一点响声,难道他被炸哑巴了?郁闷——

夏天,阴面绵绵的时候,我会去我们村子前面的那条河,捡拾很多的蘑菇。也会去挖一些蝉的幼虫。满脚的泥泞,湿漉漉的衣服,加上长年累月的不洗澡,每次回家,我大姐就说我身上的气味跟我们邻居那只狗一样的臭气熏天,我倒从来没有闻到过。后来,雨后,一只狗靠近我,我闻到了那股子特有的臭味儿,我知道了当时我有多么臭,简直臭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那条小河,直到今天,仍然在流淌。前几天端午节的时候,我去河边,沿着河边的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路走下去,感慨万千。河道已经被污泥淤塞,水草茂盛,孱弱的流水,舒缓而没有动感,也没有当年的那种悦耳的叮咚水声。树木被大肆的砍伐,粗壮的也只有碗口粗一些。小时候记忆深刻的那些树木,不见了踪影。水清澈,看得见几条游泳的鱼。鸟儿单调的叫着,在丛林中,有人在呼喝着牲畜,丛林深处传来一声声布谷鸟的叫声,三十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布谷鸟的模样。

在村子里,很多孩子的家长不许他们的孩子跟随我玩耍。因为我总是去到一些别人不能去不敢去的地方。探险一样四处攀爬,其中就有一个孩子因为跟随我而摔短了胳膊。我还经常带领他们一起去野炊,我带上一口锅,带上足够的油盐酱醋,大家每人分工不同,都从家里偷出来很多的食物,然后在小河边集合出发,到河那边的山谷里去,在岩石下面点燃柴禾。回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整个村子都蔓延着喊叫,每个家庭都在找寻自己的孩子。我们一个个吃的嘴巴黑乎乎的,乐不可支。我的名声在村里越来越坏了。

菜园子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黄瓜、西红柿,还有的人家种植了葡萄、草莓等等。中午,酷暑,我会带领大家一起去偷酸涩的葡萄,青涩的草莓。也会在蔬菜的架子底下摘那些红透了的西红柿,长而嫩的黄瓜。带着这些别人家的蔬果,我们跳到河水里面,翻腾扎猛摸鱼捉虾……

下午的时间,我会和大家一起去爬树,上面有很多的鸟巢,我们掏来很多的鸟蛋,装在口袋里下树的时候,经常挤碎。也有时候会赶上好时机,正好有小鸟出生不久或者就要离开鸟巢,还不能完全飞起来,我们大家就分几只,回家去养。为了这些鸟儿,清晨起来就要去草丛中找寻蚂蚱、青虫。在一个纸盒子里面,鸟儿喳喳叫着,张开大口,我每次都很细心的喂养它们。记得有一年,我养的那只鸟,因为太爱它的缘故,我晚上搂在被窝里面睡,第二天竟然被我压扁。哭的一塌糊涂。可是我并没有放弃,总要去掏鸟窝,把可以养的鸟儿带回来。鸟儿死去,都要伴随一次恸哭。后来,我养了一只黑色的小狗,我好喜欢。养了不久,父亲在喂猪的时候,小狗去汪汪汪的叫,猪不耐烦了,吼叫一声回头把小狗咬了一大口。从此那只小黑狗再也没有站起来,它很坚强的活着,但是下半身永远的瘫痪了。我每次回家的时候,它都拖着它的身子激烈的爬行过来,地上一阵狼烟四起。

那年冬天,生怕它冷,我抱着它入睡,这个家伙半夜竟然拉了好大的一团狗屎,我浑然不知,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我迷迷糊糊用手抓那些粪便,感觉黏糊糊的,然后扔到炕下去。早上父亲穿鞋,脚前端顶进去,顶了一脚的狗屎,揭开我的被窝,我全身上下都是狗屎。父亲气急败坏的把小狗抓起来扔出去……

后来,它因为吃了一只被老鼠药药死的老鼠,口吐白沫,彻底的死去了。后来,虽然我们家养了好几只狗,但它是我记忆里最深的一只狗。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在被窝里教我唱很多歌曲,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些歌词以及唱法:“黑啦啦啦黑啦啦啦,天空出太阳呀,地上开红花呀……”,“黑板上写字,放呀么放光明……”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我的音乐天赋,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唤醒的。后来在山师大的时候,一位老教授,曾经痛心的告诉我:“如果你认真一点,以你的嗓音条件,我保证你能成功!”很可惜,我不喜欢那条路,我不喜欢做戏子,我只想做我自己。我觉得我的理想以及我所期望的价值、意义,绝不是扯着嗓子歌唱,我让他很失望。

(待续)





悼红轩主人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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