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3日星期五

殷德义:记忆

1、


刚毕业那时候,单位伙房里的伙夫大张坐在传达室里,眉飞色舞的跟我们讲述当年在部队当兵时候的情景,他说在他的兵营生活中,印象最深刻的是被派往首都对闹事的大学生进行镇压。他两个嘴角冒着细腻的白沫,说一会儿之后,灵巧的舌头一个回旋就把这些泡沫卷进嘴里。他露出因为吸烟而泛黄的牙齿,那兴奋得模样,迄今还在我脑海里显现。


他说:"把我们挡在城边上,我们都进不去。首长没发话,我们就不采取行动。到了后来,命令来了!必须在规定时间进城。谁挡着都不行……"


他忽然欠一下屁股,然后清了清嗓子:"全体起立!立正!齐步走!卡卡卡卡……谁敢挡着啊?!谁挡着打谁!那子弹一梭子一梭子,相当过瘾……"


十年过去了。这个来自诸城箭口乡的当年参与镇压的退伍兵,因为清晨要赶着上班,结果惨死在车轮下。他的名字,叫张祖华。


2、


每个人的村里,都会有个"大人物"。我们村的大人物,就是我的堂哥,一个在部队混到师级的老干部。现在在北京,住房200多平米。


十多年前,夏夜,他被村里的乡亲包围着。


"十二点之前到达天安门广场中心!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必须到达!命令下达之后,谁敢不冲?"


我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想想那些生命?这样做对吗?"


他毫不迟疑地说:"作为一名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谁敢不冲?"他忽然眼一瞪。然后抬起胳膊,手做出手枪的姿势:"那时候你不冲?不冲?不冲一枪先把你毙了!"


如今,他退休了,成为一个诗人,他的诗作《清泉流韵》只能是小范围的赠送,没人购买。他有几句诗行,我大略记得:


秕谷摇头晃脑,

饱谷低头哈腰。


还有:


武警战士的腿,

一脚踢断木棍。

武警战士的手,

一拳劈开红砖。

……


我那时候虽不懂诗,但还是觉得这些玩意挺蹩脚的,除了关于谷子的话。


如今我人在北京一年多了,他就住在京城的某个部队大院里,我也有他的手机号码,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去见他。


3、


那年在杭州,有个银行的行长,通过QQ找到了我。他当年从血泊的街头趟过,那一幕幕一直都在脑海中闪回。他说: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但我却又害怕记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声色犬马中度过,但一直保持的当年的那种情怀,他还记得那些倒下的兄弟。


4、


我的博客总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被封杀,但我从来没有因为被封杀的威胁而放弃回忆。


很多记忆,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去传承。毕竟,那一年,中国人真正站起来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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